林绣芄原本正捏着赵六娘的和离书夸呢，说这字写得好，文写得体面，连执笔的人心眼都跟着好。可视线扫到落款那两个字，谢昭。她手比脑子快，猛地把纸塞回包袱里，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一下。这两个字，她化成灰都认得。当年就是谢家送来一封退婚书，薄薄一张纸，上面就写了四个字：八字不合。就这四个字，把林家的体面踩在地上碾得稀碎。她娘王氏更绝，只要谁在她面前提这两个字，她都得往地上啐三口。 这事情得从头捋，那时候林绣芄她爹林锦岐在朝里当差，被人诬陷贪污，当场就停了职。俗话说墙倒众人推，林家一出事，原先走得近的人家跑得比谁都快，这里面跑得最快的，就是谢家。之前两家亲事其实谈得七七八八，连信物都换过了，就差敲锣打鼓把喜事办了。可林家这头刚出事，谢家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懒得编，直接就甩出四个字来搪塞，八字不合。 谢家退婚退得干净利索，转头就把谢昭抬进了首辅家的门，娶的是赵阁老的女儿赵六娘。那时候赵阁老升任首辅的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，这算盘打得，隔壁街坊听着都替林家牙酸。王氏有个姐妹叫秦氏，当年就看透了这层窗户纸，一针见血跟王氏点破：谢家哪是什么八字不合，就是看你们家倒霉了，认定林锦岐再翻不了身，怕被官司连累，才急着切割。王氏当时气得浑身直哆嗦，张嘴就是一句狗眼看人低。 可王氏真正气的，不只是谢家趋炎附势这一件事。她更恨那四个字，平白无故脏了女儿的名声。什么叫八字不合？这话要是传出去，碎嘴的旁人只会说林家姑娘命硬克家。好好的一个姑娘家，脑袋上平白无故被扣这么顶帽子，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？这门婚事退了，名声也搭进去了，这才是最让王氏咽不下的一口气。 这些心思，王氏从没跟林绣芄明说过。但她心里揣着本账，一笔一笔记得分分明明。她还记得退婚消息传进闺房那天，她路过女儿窗边，看见小姑娘一个人坐在那儿，手里捏着那支本来要当聘礼的梅花珠花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，连声音都不敢放大。她站在门外，脚抬了好几次，最后愣是没走进去。那会儿她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：早知道这样，当年人胜节就不该请谢家上门。她怪自己，当初怎么就看瞎了眼，挑上这么户凉薄人家。 后来更扎心的日子还在后头。林绣芄被杜正那桩案子牵连，禁足在院子里整整一年多。那一年她天天闷头练刀，手心磨得全是裂口，血糊糊的。王氏看着钻心地疼，嘴上却硬着一句软话都不说。可她那本账，页子越攒越厚。 她怕，怕女儿再栽一回，再被人捧得高摔得重，再关在屋里攥着个旧物件，偷偷抹眼泪。所以一看见谢昭登门提亲，她隔着窗户一眼认出人来，攥着女儿袖子的手瞬间收紧，指节都泛了白，拖着人就要往后走，廊下那嗓子吼得跟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似的：我宁愿养你一辈子，也绝不能你嫁给这种势利小人！ 这话一出口，当场就炸了锅。有人背地里说王氏太不近人情，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，何苦揪着旧账不放。可他们没见过林家落难那会儿的光景。那时候王氏自己也赔上了脸面，女儿还得背着命硬克家的名声过日子。这笔账，搁谁心里能轻易翻过去？也有人说谢昭冤，当年退亲是父母之命，他一个做儿子的做不了主；娶赵六娘也是家里安排好的，他半句话都插不上。 后来他科举考了第六十名，正好是三甲最后一名。赵六娘嫌弃他没前程，当众骂他废物，吵着要和他和离、要再嫁大官。他也没纠缠，安安分分写了放妻书，半分难堪都没给女方留，还写下"解怨释结，垂展笑颜，更选高官之主"这样的体面话，连女方再嫁的台阶都铺好了。说穿了，谢昭不是天生的坏种，他就是年轻时骨头软，爹妈说什么是什么，自己连个"不"字都不敢说。 可这种"不坏"，当年才最伤人。真小人你还能堵着门骂两句出出气；这种躲在父母身后的老实人，你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，想伸手打回去，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，毕竟人家也身不由己。可疼是真的，实实在在落在林绣芄身上，刻在王氏心上。有意思的是，谢昭这次上门，没辩解当年的事，也没拿身不由己当挡箭牌。 就这一句话，站在门外的王氏，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。她等这句话等了快十年。当年谢家退婚，把所有错处都推给虚无缥缈的八字，推给林绣芄的命，半字不提自己嫌贫爱富，半字不说自己儿子懦弱没担当。现在谢昭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不是你命不好，是我没本事，是我配不上。迟了十年的公道话，硬邦邦砸在王氏心上，攒了十年的冰疙瘩，一下子就化了个角。 可真正说服王氏的，其实并不是这句道歉。是她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那儿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之前城郊偶遇，俩人聊起"独乐乐不若与人乐"的话头，她点头点得毫不迟疑；这会儿听见谢昭掏心窝子的话，头点得更干脆，半分犹豫都没有。 更何况，林绣芄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抱着珠花哭的小姑娘了。她栽过杜正那样的跟头，见过人心最脏的样子，禁足那一年刀练得手裂，心也练硬了。她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，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路，就算将来真走岔了，她也担得起。王氏心里清楚得很，她怕的从来不是女儿摔跤，女孩子家这辈子谁不踩两次坑？ 那天最后，王氏站在林昭祥身后，手